近年来，全球精神疾病患病率呈持续上升趋势，世界卫生组织发布的2021年数据显示，全球约11亿精神疾病患者，占全球人口总数的14.4% ［ 1 ］ 。精神疾病的疾病负担和社会负担日益严峻，《柳叶刀》2021年全球疾病数据显示，在所有非传染性疾病中，精神疾病导致的伤残损失寿命年位列首位 ［ 2 ］ 。目前精神疾病的临床治疗仍以药物为主，但存在作用机制单一、起效缓慢和临床疗效不足等问题，并且20%~60%的患者会出现治疗抵抗 ［ 3 ］ ，因此迫切需要发展创新性治疗策略。

　　

　　麻醉治疗学是近年来新提出的概念，是指通过运用麻醉药、方法技术和理念来治疗慢性难治性疾病的一门新兴学科 ［ 4 ］ 。它的兴起为精神疾病治疗提供了新思路，传统麻醉药、拟麻醉性致幻剂和特定麻醉技术因快速起效和独特的神经调控机制，在治疗难治性抑郁症和创伤后应激障碍（post-traumatic stress disorder，PTSD）等精神疾病中展现出显着疗效 ［ 5 ］ 。本文阐述了传统麻醉药和拟麻醉性致幻剂在精神疾病治疗中的临床证据、麻醉技术在治疗精神疾病中的拓展应用以及未来的研究方向。

　　

　　一、麻醉药在精神疾病治疗中的研究现状和临床应用

　　麻醉治疗学的临床应用已从传统手术麻醉拓展至治疗多种精神疾病。除了治疗抑郁症，麻醉药也被证实具有治疗PTSD、焦虑症、激越、物质使用障碍和难治性失眠等精神疾病的潜力。

　　

　　（一）传统麻醉药

　　19世纪中期，全身麻醉药的问世标志着现代医学的重大突破，实现了复杂外科手术的无痛化，变革了外科学的发展轨迹。传统麻醉药在精神医学领域日益展现出临床潜力，或可为部分难治性患者提供新的治疗选择，但临床应用仍需严格规范管理。

　　

　　1.氯胺酮：氯胺酮首次于1966年用于人体临床试验，并于1970年获得美国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Food and Drug Administration，FDA）批准作为麻醉药应用于临床 ［ 6 ］ 。近年来，氯胺酮因其快速的抗抑郁作用而受到广泛关注，特别是在治疗难治性抑郁症中的应用。氯胺酮为N-甲基-D-天冬氨酸（N-methyl-D-aspartate，NMDA）受体拮抗剂，能够迅速提高细胞外谷氨酸水平，激活谷氨酸受体，刺激脑源性神经营养因子（brain derived neurotrophic factor，BDNF）的释放，从而促进突触的形成，产生抗抑郁作用 ［ 7 , 8 ］ 。

　　

　　氯胺酮和艾司氯胺酮通常在给药后2~4 h起效，24 h疗效达到最佳，疗效可持续至少1周，多次给药可增强疗效 ［ 9 ］ ，能够显着减少抑郁症患者的自杀意念 ［ 10 ］ ，其常见的不良反应包括头痛、恶心、眩晕、呕吐、言语障碍、嗜睡和分离症状等 ［ 11 ］ ，不良反应轻微且呈自限性，但长期使用的安全性尚未得到充分评估。我国国家药品监督管理局于2023年4月批准艾司氯胺酮鼻喷剂用于与口服抗抑郁药联合治疗伴有急性自杀意念或行为的成人抑郁症患者。

　　

　　2.一氧化二氮：一氧化二氮俗称“笑气”，尽管吸入性麻醉气体一氧化二氮的抗抑郁疗效与安全性临床试验尚处于早期阶段，但展现的抗抑郁疗效令人瞩目。一氧化二氮作为NMDA受体非竞争性抑制剂，可能通过多种途径发挥抗抑郁作用 ［ 12 , 13 ］ ，但具体的作用机制仍需深入研究。临床研究表明，单次吸入50%浓度一氧化二氮可显着改善抑郁症状、降低自杀意念和改善执行功能，疗效可至少持续24 h ［ 14 , 15 ］ ；持续4周，2次/周的给药方案有效率高达75% ［ 16 ］ ，仅少数患者出现头痛和恶心 ［ 17 ］ 等不良反应，严重不良事件发生率仅为0.03% ［ 18 ］ 。根据Clinical Trials.gov注册信息，国际上已经开展了多项针对成人、老年和围产期抑郁症的临床试验。

　　

　　3.丙泊酚：丙泊酚作为使用较广泛的静脉麻醉药品，研究显示其具有潜在抗抑郁作用，可能与持续增加γ-氨基丁酸A型受体α5亚基（Gamma-aminobutyric acid type A receptor subunit alpha-5，α5GABAA）受体表达有关 ［ 19 , 20 ］ ，也可能通过靶向多巴胺转运蛋白而治疗快感缺失 ［ 21 ］ 。2项小样本研究表明，难治性抑郁症患者连续输注6~10次丙泊酚，汉密尔顿抑郁量表评分显着下降，抗抑郁疗效呈现剂量依赖性 ［ 22 , 23 ］ 。在其他精神疾病方面，丙泊酚治疗酒精戒断综合征的疗效虽然已初步得到评估，但仅在治疗初期有效 ［ 24 ］ 。丙泊酚可通过改善睡眠结构而调节昼夜节律紊乱 ［ 25 ］ ，但研究结果存在异质性。

　　

　　4.异氟烷：早在1995年1项小样本研究显示，异氟烷首次治疗后即可产生与电休克治疗相当的快速抗抑郁疗效 ［ 26 ］ 。2013年，开放性临床试验也显示，异氟烷与电休克治疗改善抑郁症状疗效相当，神经认知不良反应较少 ［ 27 ］ ，但后续双盲试验未能重复该研究结果 ［ 28 ］ 。动物实验结果表明，异氟烷可逆转BDNF表达异常，激活酪氨酸激酶受体B和促进多脑区树突棘新生，从而发挥抗抑郁疗效 ［ 29 ］ ，但异氟烷具体的抗抑郁作用机制仍有待明确。

　　

　　5.右美托咪定：2022年4月，美国FDA已批准右美托咪定舌下膜剂上市，用于成人精神分裂症或双相障碍相关激越的急性治疗。它的主要作用机制是选择性激动中枢神经系统的α2肾上腺素受体而减少神经递质释放 ［ 30 ］ ，产生镇静和镇痛效果。近年研究显示，右美托咪定还可以快速调节焦虑、抑郁、躁狂等负面情绪 ［ 31 , 32 ］ ，具有神经保护作用和成瘾性低等特点 ［ 33 ］ ，在治疗精神疾病方面具有独特的优势。静脉注射右美托咪定可以迅速缓解患者的术前焦虑情绪 ［ 34 ］ ，口服右美托咪定也可以缓解孤独症患者的焦虑情绪，并达到满意的镇静效果 ［ 35 ］ 。右美托咪定联合氯泊酚能够显着改善抑郁症状，降低躁狂发生率及改善电休克治疗导致的学习和记忆功能障碍 ［ 36 , 37 ］ 。右美托咪定对改善睡眠质量和重症监护病房危重症患者的谵妄也具有积极影响 ［ 38 , 39 ］ ，但可能引起低血压和心动过缓 ［ 38 ］ 。

　　

　　（二）拟麻醉性致幻剂

　　尽管致幻剂在精神疾病中的治疗作用受到了广泛关注，但自1967年起被列入了联合国毒品公约附表，限制了其医疗用途 ［ 40 ］ 。目前，致幻剂已成为研究者关注的热点。

　　

　　1.裸盖菇素：裸盖菇素作为一种强效的5-羟色胺2A受体（5-hydroxytryptamine receptor 2A，5-HT 2A）激动剂，能够通过增强大脑皮质可塑性和促进环境适应性而发挥抗抑郁作用。多项临床试验结果表明，裸盖菇素可以显着改善抑郁症患者的抑郁症状 ［ 41 , 42 , 43 ］ ，疗效至少可持续4周 ［ 41 ］ ，且高剂量（≥20 mg）疗效可能优于艾司西酞普兰 ［ 44 ］ 。常见的不良反应包括头痛、恐惧、焦虑和悲伤等 ［ 45 , 46 ］ ，可能会增加自杀风险 ［ 47 ］ 。目前，在瑞士和澳大利亚被特殊授权的精神科医师可以开具裸盖菇素处方，用于治疗难治性抑郁症。美国FDA将裸盖菇素辅助心理疗法认定为治疗抑郁症的“突破性疗法”。

　　

　　2.二甲基色胺：二甲基色胺俗称“死藤水”，作用于5-HT 2A受体。2项小样本研究显示，二甲基色胺可能具有显着的抗抑郁疗效 ［ 48 , 49 ］ 。常见的不良反应为胃肠道反应，大约57%的受试者出现呕吐的副作用 ［ 49 ］ 。目前，尚缺乏高质量临床研究证据建议用于治疗抑郁症。

　　

　　3.麦角酸二乙酰胺（lysergic acid diethylamide，LSD） ：LSD已被证实在治疗焦虑症、抑郁症和酒精使用障碍领域可能具有潜力 ［ 50 , 51 ］ ，其作用机制可能与5-HT受体有关。2024年3月，LSD相关药物已获得美国FDA“突破性疗法”认定，Ⅱ期临床试验显示LSD可显着持久地改善焦虑和抑郁共病症状 ［ 52 ］ 。

　　

　　4. 3，4-亚甲基二氧甲基苯丙胺（3，4-Methylenedioxymethamphetamine，MDMA）：MDMA俗称“摇头丸”，是一种人工合成的毒品。它可以通过结合突触前5-HT转运蛋白来诱导5-HT释放。目前，Ⅱ期和Ⅲ期临床试验显示MDMA辅助疗法可作为PTSD患者的新疗法 ［ 53 , 54 ］ 。

　　

　　尽管麻醉药在治疗精神疾病中展现出潜力，但潜在的滥用风险须高度警惕。氯胺酮在我国虽然严格按照精神一类药品管理，但在非医疗场景下容易被滥用，长期使用可能导致躯体和心理依赖。此外，裸盖菇素等致幻剂因具有强致幻作用，非医疗使用可能导致急性精神病性症状、持续感知觉障碍和意外伤害。因此，应该严格加强监管并采取防范措施，包括限制专业医疗机构使用、广泛开展滥用防范宣传活动和开发非致幻性衍生物等。

　　

　　二、麻醉技术辅助治疗精神疾病的拓展应用

　　1.星状神经节阻滞（stellate ganglion block，SGB）技术：SGB技术自首次临床应用以来有近140年的历史，最初被用于治疗交感神经相关的疼痛综合征 ［ 55 ］ 。目前，对PTSD的治疗是SGB新的治疗和研究方向。2010年，Mulvaney等 ［ 56 ］ 报道了SGB治疗战争相关PTSD的个案。2020年，多中心随机对照研究进一步提示SGB能够改善患者PTSD症状 ［ 55 ］ ，且未见严重不良反应，其可能通过调节交感神经系统的活性来治疗PTSD。有研究证实，SGB也可以作为睡眠障碍的替代治疗方式 ［ 57 ］ 。

　　

　　2.靶控输注（target-controlled infusion，TCI）技术：靶控输注是一种基于药代动力学模型的精准给药技术，常用于麻醉诱导和维持，目前正被探索用于精神疾病的治疗，其通过精确调控药物血浆浓度，可减少不良反应并优化疗效。但1项开放性临床试验显示，与手动输注丙泊酚麻醉相比，靶控输注并未在电休克治疗中表现出明显获益 ［ 58 ］ 。

　　三、麻醉治疗学在精神疾病治疗中的未来发展方向

　　1.新靶点和新剂型的探索：氯胺酮作为跨麻醉科与精神科的典范药品，除被证实作用于NMDA受体外，其代谢产物可能通过激活腺苷酸活化蛋白激酶受体和哺乳动物雷帕霉素靶蛋白通路增强突触可塑性 ［ 59 ］ ，为开发非致幻类快速抗抑郁药提供了方向。低剂量丙泊酚可能通过作用于α5GABAA受体调节焦虑相关环路，提示其可能用于治疗焦虑障碍 ［ 60 ］ 。在精神疾病治疗中，长效缓释制剂与智能给药系统也是新的发展方向，可以考虑采用改良型氯胺酮鼻腔喷雾和右美托咪定透皮贴剂用于精神疾病的长期治疗。上述发现为未来研发治疗精神疾病的药物提供了新靶点和新方向。

　　

　　2.致幻剂类新型药物的研发：近年来， Science、 Nature和 Cell等国际顶级学术期刊高度关注致幻剂结构的改良和优化，使其医疗化是未来抗抑郁药研发领域的重要发展方向，属于国际热点和前沿科学。为了突破现有局限性，研究者不断进行探索，有研究表明，致幻剂的致幻效应和抗抑郁作用可以分离，这对“致幻效应与疗效不可分”的传统观点提出了挑战 ［ 61 ］ 。随着多国逐步放宽致幻剂类药物临床研究限制，在政策的驱动下，通过严格的临床试验明确风险-获益比是精神疾病新药研发领域新的突破。

　　

　　3.临床应用的优化：未来，麻醉治疗学在精神疾病治疗中的临床应用应该从传统方式拓展至精准治疗和联合治疗等创新模式。开展生物标志物指导下的精准治疗，如利用功能磁共振成像技术预测氯胺酮的抗抑郁疗效 ［ 62 ］ 。采用药物-心理序贯疗法，先使用氯胺酮或裸盖菇素等药物快速缓解抑郁症状 ［ 43 ， 46 ］ ，再联合认知行为疗法等心理干预手段以巩固和延长疗效。上述临床应用的创新将为患者提供更安全有效的治疗方案。

　　

　　4.跨学科的协作和融合：目前，在精神疾病药物研发中麻醉医师的参与仍以临床试验支持为主，仅有少数专家参与更深层次的机制研究 ［ 17 ， 63 ］ 。为了推进传统麻醉药品和拟麻醉性致幻剂在精神疾病中的研发与临床应用，亟需构建跨学科协作体系：（1）培养具备多学科背景的复合型人才，在精神科医生培养体系中纳入麻醉治疗学课程，提升精神科医生对麻醉药的应用能力；（2）通过联合设计和发起临床试验，共同申报科研基金和建立跨科室会诊机制等途径开展深度合作；（3）完善联合培养项目和搭建国际学术交流平台，促进麻醉学与精神病学在理论研究和临床实践中的深度融合。科技的进步也为跨学科合作提供了新契机，精神科在神经调控技术和神经影像学领域具有专业优势 ［ 64 , 65 ］ ，而麻醉科擅长运用脑电图实时监测麻醉深度和解析药物神经机制 ［ 66 , 67 , 68 , 69 ］ 。因此，跨学科的协作可显着加强学科融合，推动突破性疗法的诞生。

　　

　　四、总结

　　尽管麻醉治疗学在精神疾病治疗中的临床应用前景广阔，但仍需更多高质量临床证据支持，特别是在长期疗效和安全性评估方面。综上，麻醉治疗学为精神疾病治疗开辟了新途径，有望解决精神疾病治疗中未被满足的临床需求，为患者提供更多治疗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