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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纪实•调查
探访佤邦:毒品、财富、镀金的牢笼
2016-01-07 22:27:57 来自:从新疆、西藏、云南到满洲的奇异 作者:大卫·艾默 阅读量:1

  佤邦是金三角区域内外人最少前往、也最无法无天的地区。即便是在缅甸东方与北方好战成性的少数民族之间,佤族人的声名也让人畏惧。直到半世纪前,在偏远的山区,佤族还有猎人头的习性。他们会割下敌人的头颅,甚至行经过往的倒楣旅客也不放过;然后他们把头颅挂在田野上,以腐烂的皮肤与脑袋肥沃农作。

  佤族人的终极信条是避免被他族统治。二次大战期间,他们曾经与称他们为“野蛮佤族”的英国人合作,以对抗日本人。也是从那时起,他们才顺利建立起自己的家国。

  在中国境内的佤族处境大为不同:云南有约莫四十万名佤族,散布在两个自治县内。在一九五八年之前,云南原本有更多佤族人,之后,有三分之一的族人收拾了家当行囊,搬移至掸邦。因为他们不受政府治理,崇信万物有灵论,并缺少正式的书写系统,中国人便把佤族与云南其他的高山部落都归类为生番。

  佤邦和云南之间只有一条狭窄的河流区隔,佤邦联合军(United Wa State Army)大约有两万名军士,在战时还能再征集三万名预备部队。当佤族人拥有一支几乎和澳洲军方人数一样多的部队时,即便是中国都得接受无法驯服佤族人的事实──佤族人会随意在佤邦和云南之间迁移流动,而北京方面并未阻止。

  佤族人同时拒绝过缅甸与中国两方政府,他们自愿成为野蛮人──这个区域内唯一真正独立又自治的少数民族。不论住在云南还是佤邦的佤族人,他们只对一个世界上没有国家会正式承认的政府效忠。而且,就算佤族人放弃了猎人头的习惯,他们也会采取其他不为社会见容的荒谬行为。美国政府就指出,佤联军是东南亚最大的毒品走私集团,并且以几百万美元的奖金悬赏缉拿该组织将领。

  佤联军确实掌控了大多数的金三角地区的麻醉品买卖。缅甸每年的鸦片供应量大约占了全球供应量的百分之十,多数来自佤邦地区,以及位于南掸邦附近、也在佤族监控之下的罂粟花产地。海洛因的精制纯化作业也是在这个地区,同时在云南境内的产量也日益增加。一般咸信散播整个亚洲的安非他命药丸“鸭霸”的幕后生产主使者也是佤联军。毒品交易获利使佤族得以开辟家园,自己的国旗、政府、银行与赋税体系等一应俱全。

  局外人很少能渗透进佤邦。缅甸禁止所有人进入该区旅游。不过,在缅甸的特别区中,佤邦也是唯一看不到缅甸政府势力的地区。不需要通过缅甸国防军的检查哨,也不会有警方去逮捕四处闲逛的西方游客。佤邦简直就是为我而设,不过我还得先建立起跨越边界的联络管道。我可不想在未受邀请下就冒然现身,以免激怒了佤族人。

  命运之神眷顾,有个朋友介绍我认识了贾斯汀(Justin)。他是个身材瘦长的纽约客,年纪约莫三十出头。在他先前众多的工作经验中,曾当过某个佤联军将领女儿的英文老师。他曾经跟她的家人住在佤邦的首府邦康(Pangshang),且受邀随时重回佤邦。我和贾斯汀相约在昆明碰面,一起喝了几罐啤酒,相互聊了彼此相似的过往。我们的父亲都是犹太裔的工程师,孩提时期父母亲就离异了,而且一生中大多的时间都是在母国以外的地区度过。

  贾斯汀答应我,会代为探询是否能带我同赴佤邦。几周之后,他来电告诉我可以成行了。我们约在版纳西南地区的澜沧拉祜族自治县的县治所在地澜沧(Lancang)会合。我到达时,看到他正和皮耶罗(Piero)正稀哩呼噜地吃着面。皮耶罗是来自威尼斯的摄影师,他忧郁的神态隐藏了内心的温暖和极为健全的性格。

  贾斯汀个性外向还爱耍嘴皮子,而皮耶罗就像喜剧中阴沉的配角,两人搭配得天衣无缝。贾斯汀善于说服他人,还能说得一口流畅的普通话,而且他的热情足以让你无视文法上的缺失。再加上他总是咧嘴微笑,当地人都以热情的方式招呼他──而他们鲜少会以那样的方式对待外国人。贾斯汀总是众人注目的焦点,而皮耶罗和我总待在一旁,随着他营造出来的友善气氛配合演出。

  我们从澜沧出发,往西南方向进入中国的佤族地界:先得搭巴士到孟连(Menglian),然后再从那改搭计程车穿过满山遍野的香蕉园和橡胶园,抵达一个位于边界的小村落孟甲(Monga)。司机知道我们的最终目的地,因此事先打电话叫了三辆摩托车,在那等着载我们前往分隔了云南和佤邦的南卡江(Nam Ka River)。

  我们仓促地爬下河岸,迅速搭上一艘用六根竹竿绑成一块的烂竹筏。先前等了那么长时间想抵达边界,这趟旅程却安逸轻松,反而有点让人失落。我曾经幻想过以为得穿越浓密的丛林地带,才会抵达南卡这样与世隔绝的小地方;可是我们一行人进入佤邦的途径,看起来却像是再一般不过的路途。

  当我们下船时,有好几拨佤族人正等着要搭船过江前往云南。河岸上有名皮肤深黑的妇人在卖着冷饮,还有一群年轻小伙子把机车当成载人进入邦康的交通工具。这里没有什么语言问题。当地人都说普通话,还夹杂着各种不同的佤族方言,就跟人民币也是这里流通的货币一样。

  阿苏(A-sui)是将领三个女儿的其中一位。她开了台被粘稠黄泥灰尘给盖住的四驱车来载我们,车牌上用大写英文字母写着“WA”。她身材纤细,人也长得漂亮。她在贾斯汀上次造访佤邦时彼此就见过了。有个少女坐在前座还抱个婴儿,那个婴儿是阿苏三个孩子中年纪最小的。阿苏在十六岁时就结婚了,现在也才只有二十三岁。

  我们在小路上疾驰前往一个检查哨,那里有两名男孩与一名女孩,看起来全都不超过十六岁,也都懒散地躺在树荫下的椅子上,而AK47突击步枪就摆在身旁。他们全都穿着橄榄绿的制服,两个男孩身上还别着佤联军的标志,那是很独特的图案:闪烁的红色星星在绿色山丘的上方,并向四周散出黄色的光芒,而衬底的蓝色代表着天空。这个图案可以回推到1960与1970年代,那时佤联军还与缅甸共产党是盟友,一起对抗掌握缅甸的军事将领。

  检查护照是那个女孩的职责。她的臂章显示她是名警察,不过她也别上个毛茸茸的发夹,突显出她年纪有多稚嫩。她显然是因为看到三名外国人,而显得不知所措。看到这么年轻的士兵,也让我同样惊讶不已。不过,佤族人会把十岁大的孩童征召进入佤联军。特别是在邦康,随处可见到十来岁的男孩女孩入伍,而且几乎都是穿着军服。成年的军士必须防卫西部、北方及南边与缅甸接壤的“边界”,以击退可能入侵的政府军。

  检查哨未对我们的姓名或国籍进行任何形式的记录,阿苏的露脸就足以担保我们了。此处离邦康只有几公里距离,有条路带我们走过数条隐藏封闭的道路,并且绕过横跨着南卡江桥梁的正式边界哨站。佤邦或许不是正式的国家,不过中国还是设有由武警驻防的边界与海关检查站,就跟中国与其他国家的边界采行的模式相同。

  邦康过去也称为邦桑(Panghsang),是个丛林城镇,位在浓密树林掩盖的山丘下方低浅的洼地上,山丘俯瞰着的另外一侧的南卡江还有云南。这里大约有五万人,和中国境内拥有差不多人口数目的城镇相比起来,更让人印象深刻。有些人认为它相当自成一格。山顶上有座悼念为佤族而战的阵亡将士巨大全金属纪念碑。当我爬上去时,才发现整个城镇被整齐造景的花坛给围绕着。

  邦康几乎到处都可见到士兵,大多数都还是年轻少年,不过还是有些女孩。他们都是戴着军便帽,背上斜挂着AK47突击步枪,手枪皮套就挂在腰间皮带上。他们会带着好奇的眼神注视着我们,有时候还会对我们报以微笑。不过,从来没人问我们,到邦康所为何事。

  街道都是通往山坡的方向,两旁都是三、四层楼高、新落成不久的俗丽房舍。它们的样式是混杂着缅甸与中国现代风格:壁砖全都是白色与蓝色,宽大的栏杆支撑着阳台。高墙上面装有螺旋铁丝网,以及金属的大门。这些都透露出海洛因与鸭霸的交易利润有多么丰厚,足以把邦康转换成全亚洲最难以达成又最不为人知的新兴城镇之一。这里的丛林简直就是离岸的避税天堂,只要有钱和人际关系就成,也没人会问东问西多加打探。

  在这里还有着极不相称的事物,那就是那一排排在街上呼啸而过的新车,总是把大量的尘土给卷到空中,偶尔还可以看到被当成交通巴士在使用的几台长条型的高尔夫球车点缀其中。阿苏告诉我:“在邦康,车比人还多。”我记起当我沿着湄公河一路南下时,在掸邦一个偏远的小码头上正在卸下的那些丰田皮卡车。我现在终于知道它们原来都被运到这来了。

  在将军的家中就有更多的证据显示,为何阿苏说邦康是车比人多了。将军的家是两间房舍组成,较小的一栋是给家中的仆人和保镖住的;而在穿过那必经的大门后,出现的是停车场大小的水泥前院,共有七辆四驱车和皮卡车排在一起,全都是日本和美国品牌。这种车款在邦康的售价每辆都在四万英镑(约三十九万人民币),因为它们都得从中国或泰国非法走私进口。

  突出到前院之内的是小公寓大小的有顶露台,导引进入主人居家的入口玄关。地板上的光亮大理石以星饰蚀镂,分置四方的桌椅都是高级柚木。两尊大小有如落地式大摆钟的中式大花瓶就放置在通往住家的双开门两侧。还有个不太搭的乒乓球台,更显得住家空间有多宽敞,上方挂了个与十九世纪的舞会大厅才匹配的华丽枝形吊灯。

  在露台迎接我们的是怡兰(Yilan),也就是当年跟着贾斯汀学过英文的女孩。怡兰二十四岁,相貌平平,个性聪明活泼。怡兰很快就跟贾斯汀熟稔地开起玩笑,不过她对皮耶罗与我就保持距离。她不断递上鲜美的樱桃,并且谈着她年底要结婚的事。明天她就会和未婚夫碰面。她希望贾斯汀能来参加她的婚礼,贾斯汀也承诺一定到场。

  这只是这个家庭位于邦康的居所而已。将军和他的妻子都住在乡下的房舍,老家位于往北三个小时车程的村落中。怡兰说:“我们在大其力和仰光也有房子。”他们在邦康以及云南与泰国都还有其他的事业。怡兰开心地告诉我们,家族在佤族人聚集的云南思茅有间新旅馆,她和阿苏两人要负责监督装潢的部分。

  我从来没开口问过怡兰,她的父亲在佤联军中到底是什么地位,而贾斯汀也从来没问过她这个问题。我觉得开口询问女主人,她的父亲是否是名大毒枭极不恰当。但是,停在前院的车辆总价值近乎五十万美元,而且资产又散布在四个国家境内,如果你把佤邦当成一个国家来看,显然将军就不单仅仅监管军事战略而已。

  让我印象深刻的除了将军并非传统的军人之外,还有将军女婿──也就是阿苏的先生詹姆士(James)──的外表。他个子不高,但是虎背熊腰的体格相当壮硕,他的背心完全展露出布满刺青、孔武有力的肩膀。他与阿苏一样都是二十三岁,出身自佤族的上流家庭,他在佤联军中已经官拜少校。

  当天晚上的氛围随着詹姆士的出现而转变,当他把话题转到贾斯汀、皮耶罗和我的身上时,女孩也转而沉静,只是待在一旁陪着。詹姆士是天生的大男人主义者,而且身后总是跟着一堆拥护者──几名家族保镖。他们穿着混杂了佤联军制服与一般平民服饰,对我们极其友善又有礼,不过,要对他们提出反对意见显然是不智之举。他们比一般佤族男子都高一点,佤族男性通常不会超过五尺六寸,根据贾斯汀所说,他们个个是武术高手。看着他们浑身发达的肌肉,举重若轻、灵活移动,我是相信贾斯汀说法的。

  怡兰与阿苏跟我们道过晚安,表示明天再和我们碰面。而稍早我曾好奇为何露台上摆了张球台,此刻也有了答案。詹姆士是个狂热的乒乓球迷,我们只能轮流陪他打球。我球技很差,甚至要把球打过网给对方都很难;贾斯汀球技不错,勉强还能赢个几局;皮耶罗的球技就更差了,他连打球姿势都很糟,杀球时像个动作夸张的拉丁网球选手。

  这实在是超现实的景象。这里也和东南亚其他地方一样,夜幕迅速垂降,天黑之快有如某人突然轻啪一下就把日光的开关给关掉,只剩下那盏大到夸张的枝形吊灯为球赛提供光亮。保镖就跟球童一样得把拍出去的球给追回来,而年轻的女仆赤脚无声地在旁来回添补饮料、在每局结束后送上冰凉的毛巾,还有哪怕只是要把香烟朝烟灰缸轻弹一下,她们就立刻把烟灰缸给清干净。

  乒乓球不过是夜晚娱乐的的开端而已。约莫九点时,詹姆士放下了球拍,把我们都给招到屋后方的一个房间内。这间屋跟其他间都不一样,墙上空荡荡的也没什么装潢,只摆着几把椅子还有一张桌子、一个橱柜以及一台大电视机。隔壁房间则摆着好几张床,是给保镖们休息之用。詹姆士用他在仰光学的英文跟我们说:“这是我的办公室。我来这间屋子才可以躲开我太太和小孩。”

  尽管佤族对缅甸政府抱持着敌意,可是佤联军与政府之间的联系还是相当紧密的。海洛因和鸭霸都产自佤族所掌控的领地,若不与高阶官员有所挂勾,是不可能走私出境的。因此会说缅甸话就是佤族长官们必备的能力,因为佤联军几乎就类似一个家族事业体,所有男孩都会到仰光的学校读上一段时间学缅甸文。詹姆士亦是如此。相反地,怡兰和阿苏几乎不会说缅甸语,而且大多数时间都在昆明读书。

  随着詹姆士的朋友来到,房间开始变得拥挤。保镖们赶紧把装有半瓶水的塑胶水瓶、锡箔纸和吸管从橱柜中给拿出来,熟练地把它们安置好。皮耶罗不作声地说出了“鸭霸”这字。一整装满了亮红色的小药丸的锡罐被倒在桌上,水瓶、锡箔纸和吸管都是吸食工具。

  “鸭霸”其实是泰文,意思是“疯狂的药品”。它混合了甲基苯丙胺和咖啡因,让人极其快速上瘾;在泰国一度是合法药品,不过目前在全亚洲都是非法的管制品。也因为它要比古柯硷或其他迷幻药便宜得太多,因此在整个东南亚地区的工厂工人和农民之间大受欢迎;在整个印度与孟加拉境内、日本、中国南方,甚至是北韩,也都可以见到它的踪迹。

  佤联军大约在1990年代初期开始对鸭霸的生产多角化经营。种植鸦片需要土地和劳力,制造鸭霸所需不过就是在山上的木屋中装配些简单的设备,并提供化学药品而已。佤邦境内现在拥有大量的丛林实验室,联合国毒品和犯罪问题办公室(United Nations Office on Drugs and Crime)估计这些红色小药丸以及像是冰毒的与甲基苯丙胺的非法交易大约一年有一百五十亿美元,已成为缅甸最为有利可图的产业。

  虽然鸭霸的形式呈现为药丸状,但吸食者通常却像海洛因一样以“追龙”(chase the dragon)的方式服用。他们会把药丸放在锡箔上面,在下方用打火机烧着,等到开始冒烟时才吸入肺中。不过詹姆士和他的朋友却用更精致的方法吸食鸭霸。保镖们会把水瓶、吸管与锡箔纸给结合成一组工具,将药丸的杂质部分先给烧掉,然后烟经过水瓶内底部的水先行过滤和冷却。

  很快地我们就明白这些鸭霸是要给我们服用的。詹姆士享受着自己专用的冰毒,也坚持贾斯汀、皮耶罗和我得与他的好友们一同吸食鸭霸。就跟我们被迫打乒乓球一样,我们无从抗拒。这些保镖就跟听从上级指挥的士兵一样,严格地遵守他的命令,不消几分钟就能烧好一颗药丸,马上就把另外一瓶处理好的水瓶拿给我们,而且吸管就已经放在我们的嘴边了。房间内很快就布满着鸭霸那特殊的巧克力香气,我们突然之间变得灵活起来,而且非常多话──虽然经过一天的路途跋涉,还是觉得精神奕奕,这都是因为毒品的幻觉和过度兴奋所致。当保镖开始加重分量,在锡箔纸上一次放上两颗药丸而非一粒时,我开始在想,我的鸭霸初体验到底何时才会结束?

  坐在我旁边的是詹姆士的其中一名朋友,他正在抽水烟。这是云南乡间随处可见的景象,那是条很长的圆筒,底部会有一点点的水,上头粘着一个用来装烟草的钢制漏斗;水是用来把当地所栽种粗制的烟草燃烧后的烟给冷却用的。不过从他水烟管中所冒出令人作呕的烟味判断,他所吸食的是鸦片。他还把烟管递给大家,而我们也开始吸着水烟。鸭霸已操纵我们的神经系统,我们肌肉紧绷并且在椅子上不断抽搐摇晃着,而这水烟或许可以抵消鸭霸的作用。

  屋内开始播放DVD影片,那是部赤裸的欧洲色情片,里面有一堆隆乳隆得过大的金发女子用着德语大声呻吟。尽管他那美丽的佤族妻子就在隔壁,詹姆士仍大笑说:“我喜欢西方女性。她们的屁股和奶都很大。”詹姆士喜欢欧洲金发女子的异国情趣,就如同阿苏给我的感受是相同的,人们总是对于得不到手的才有兴趣。我教他“玲珑有致”(curvy)这个英文字的意思,那是我当晚最大的贡献了。不过詹姆士却连珠炮似地追问贾斯汀有关于纽约的生活情况,言谈中表达他极度渴望能够前往美国。

  这是他嗑药后的做梦幻想,佤联军高阶人物全都被美国政府列为通缉犯。在佤邦,詹姆士简直就是神般的角色,是拥有无限资源而且可以为所欲为的统治阶级中高不可攀的正统苗裔。不过,邦康就是个镀了金的牢笼,一个佤族菁英无法逃离的藩篱之处。虽然詹姆士跟许多佤邦居民一样持有一本中国护照,不过他最远也只能跑到云南或是泰国;再远,他就会被质疑他在这个伪国度内到底从事何种行业。

  时间似乎静止了下来。不过,我们子夜之后全都晃头晃脑步出屋外,并且都挤进詹姆士的皮卡车上。车后方的保险杆贴纸上还写着“肏你妈的要杀死你,就是这样!”。车上大声放着嘻哈音乐,詹姆士的朋友和保镖则开车跟在我们后面,我们的车队开到了邦康的市中心,通过有青少年卫哨站岗的佤邦政府大楼还有全天候二十四小时营业的赌场,同时也看到在外面招揽嫖客的年轻妓女。

  到了一间夜店,我们受到隆重接待,并把我们引领到一间私人包厢内;那是间无窗的包厢,墙上都漆着黑色和银色,还有会使我们整个人都陷进去的绒毛沙发绕着墙排列。保镖们在这里的服务更加殷勤与谨慎,总是确保我们手上的啤酒是刚开的,当我们进到舞厅跳舞或是上厕所时,也都一路护送──我们现在都是詹姆士的临时帮派成员,所以他们有此责任。

  有十名女子在我们面前排成一列,她们的双眼都直视着地板。这些女服生的工作就是招呼夜店内撒大钱的客人,有时候会出场陪客人回家。因为贵宾的身分,他们让贾斯汀、皮耶罗和我先各挑一名女子后,其他女子才安排给詹姆士以及他的朋友们。她们全都来自云南,而且多半都是汉人。我的女侍是名来自澜沧的十九岁女孩。因为邦康名声如此,她们都听说邦康人非常有钱,而且钱多到不知道该怎么花,她们在其他地方当民工所赚的钱绝不会比这里更多,所以她们才被诱骗来此。

  之后的五个小时我们都坐在包厢内饮酒,和女孩们玩着股子乐以及唱卡拉OK。几乎每隔一段时间就有那些女孩们都不愿意吸食的鸭霸放在我们面前。没过多久,我感觉墙面似乎愈来愈靠近我。几百根香烟再加上鸭霸所散发出来的烟味让人窒息难受。随着时间愈来愈晚,我甚至感到连讲话的力气也没有,可是我却完全没有想睡的念头。

  一直到黎明时分我们才能逃脱,被载回到詹姆士的办公室,其中还有几个人继续喝酒吸毒。我试着入睡,完全清醒着躺在床上几个小时之后,我去找贾斯汀和皮耶罗,他们也一样没能睡着,因此我们决定进城去看看。我们像是刚经历长途飞行的旅客,脚步飘浮──这是因为“鸭霸时差”(yaba-lag),我们一夜没睡,然后又突然出现在一个规矩全然不同的陌生国度内。

  世风日下,离经叛道的邦康是一座充满禁忌的城市。赌场内挤满了赌客,带枪的军士们还在迈着大步四周巡逻。两名青少年拿着一只老虎的脚爪告诉我们,那只老虎刚刚才在山中被他们给杀死,准备要把虎掌卖给传统中药材的收购商。草药疗法中有利用稀有动物的器官来入药的陋习,在中国境内这可是违法的,可是私下民间对于药材和春药的需求还是很高。邦康满街都可以看到展示着豹骨、熊掌和一些我无法辨识的动物残骸的药房。

  在主要市集内,可以见到从邦康山区下山来的佤族妇女,她们穿着传统服饰──戴着黑色女帽也穿着黑色长裙──人数要远比穿着西方服装的中国佤族人还要多得多。她们每天为了工作而往返于云南与佤邦之间。有名妇女告诉我:“邦康要比孟连好做生意。这里比较大,钱也比较多。”有些汉人甚至来自更遥远的地方。有个来自湖南,卖牛仔裤的男人告诉我:“我十年前就来这里了,因为有个朋友在这做生意,而且此地总是带着神秘面纱。”

  对于居住在一座由毒枭控制、孩童拿着自动武器的城市,这名湖南男子跟其他的中国人一样都漠不关心。他说:“邦康比中国还要安全,这里没有小型犯罪。我不需要担心有人在我的摊位上偷东西,或是竞争对手要对我采取什么恶劣手段。”他抱怨的只有料理。“我喜欢佤邦,可是他们的食物我吃不习惯。如果这里没卖中国食物的话,我可能就会饿死。”

  虽然此地没有几间由中国移民开设的餐馆,但也不至于发生他所说的挑食而饿死情节,更何况这里还有一间未经授权的肯德基。它的老板厚颜无耻地就把肯德基爷爷的图案印在包装纸和收据上。但我相信这个老板不会有事的,我不认为有任何一位肯德基的主管愿意亲赴邦康处理侵权问题。此外,在日本和韩国餐厅附近也有一些西式餐馆。午餐时,我们跟怡兰约在一间咖啡馆碰头;不但有面食、蛋糕、咖啡,竟还提供了古巴雪茄与单一麦芽威士忌。可能因为我身处邦康的关系,要是在北京或上海,这画面倒不会显得格格不入。

  怡兰的未婚夫吴(Ngo)也来了。他很瘦,有着满头浓密黑发,嘴上方还留着髭,要比怡兰大上一岁,态度温和有礼。吴也是某个将军之子,不过个性和詹姆士大为不同。他家境富裕,但有社会意识。他说:“我家有部分人现在定居泰国。我也能离开,但是我想留下来帮助我的人民。我会给村民钱,好让他们能够盖房子和买食物。”

  吴也热切地对我们展示他正在努力的工作。吃完午餐后,我们登上他的皮卡车。他咧着嘴笑说:“我开快车可是出了名的。不过,放心,我从十岁起就会开车了。”当吴上坡加速通过邦康北边的郊区时,皮耶罗和我可都是紧抓着后车门。那里的房屋是我所见过最大的,其中一栋有着城堡般的规模,座落在灰色石墙的后方,被一条干涸的护城河给包围着──这算是佤族版的中世纪城堡。吴认识它的业主们。“可是花了两千万人民币才建成的。”他说。

  在毫无准备之下,邦康郊区马上就是乡间景色。前一刻我们走在一条铺石街道上驶过大院宅邸,下一刻会是蜿蜒曲折又被卡车压出深痕的泥路,而且两旁都还是树林。吴沿路开得飞快,在我们身后卷起一团团巨大的灰尘,皮耶罗和我不时在座位上被弹得老高。吴解释着:“佤邦政府刻意让邦康以外地区的道路状况很糟。如果缅甸人来袭,这种路才不适合坦克还有装甲运兵车前进至邦康。”

  我们一路朝着山脊而上,前方放眼所及都是大幅弯道。我发现下方远处有个露天开采的矿场。吴说:“那是红宝石矿。”更远的西方都是丛林密覆的山岭,朝着掸邦本部延伸而去。这里才是真正的佤邦,有粗估约六十万佤族人,而且绝大多数都是住在这里。不过,要在缅甸精准地统计人口是不可能的事,而且很可能实际人口数比官方数据多得更多。

  又开了三十公里路程,吴朝左急转,往一条陡峭的下坡小道而去,这会通往他治下的其中一个村落。我们下车后踏上了一片黄土,只要每走一步就会扬起一片片尘土,这些尘土都会粘附在衣服上形成薄雾,看起来所有的东西都隐身在一层薄纱之后。这座村落就跟我在老挝西北山区所看到的阿卡族人的房舍一样残破穷困,屋顶都还覆盖着茅草,既没有电,也没有自来水。人们外表都很葬乱,一副精神萎靡的样子。吴说:“这里的居民多半都是佤族人,不过也有很少数的拉祜族。他们的月收入大概是六英镑,不到六十元人民币。”

  佤邦境内除了拉祜族,还有阿卡族、傣族和缅甸人。这些移入者多数都是来自缅甸国内,除了僧侣,就是在邦康开店做买卖。吴说:“我们佤族人和缅甸老百姓相处上不会有什么问题,很多人都会跑来佤邦,这里可是缅甸国内最自由的地区。而且你如果想要逃离政府的掌控,佤邦就是你最佳的选择。”不过,吴也跟我所有认识的佤族人都一样,对缅甸独立后历朝各代的政府都强烈厌恶。“我们并不想被他们那种人给统治。不论是那些将军或者是昂山素季(Aung San Suu Kyi),我们都不会接受的。”

  在邦康都可以见到寺庙和教堂,不过多数乡村地区的佤族人还是万物有灵论者,或是信奉一种融和了佛教基本教义以及祖先信仰的混合性宗教。村中有间看起来怪异而又鬼魅阴森的庙宇,上面贴满着白纸剪裁下来的图样。他们有着双头,看起来根本就不像是人类。在其中一间屋内,有张摆满了香柱的桌子,上头还供奉着食物以及一把二战时期的日式军刀。屋顶下方也垂挂着同样是白纸裁切成的图案。吴也不知道这些图案的重要性,说或许只是要把恶灵给阻绝在外,趋吉避凶的作法。

  村庄外面的山丘种着一排排整齐的橡胶树丘。吴说:“这里五年前都还是鸦片园。不过,现在有间中国橡胶公司租下这片地。政府并没有给村民选择出租土地与否的机会。政府需要钱,而中国人也买单。他们一心所想的就只有战斗和军队,无暇改善一般老百姓的生活条件。”

  橡胶和鸦片是佤邦地区少数能够栽种,并且还可以获利的农作物。因为此区为酸性土质,无法栽种其他作物,及至十九世纪还是以出产鸦片闻名。而今因为停止在此区域内栽种罂粟花,加上土地的所有权归中国人的公司,村民更是无所依靠;幸好有吴出面,村民的利益才得以被照顾。他将成袋白米分送给村民,也发放些许的现金。不过,我怀疑少有佤族菁英阶级会跟他同样慷慨大方。

  从云南南部城镇临沧(Lincang)而来的工人们正在为橡胶园的雇工兴建新宿舍,当然雇工也全都是中国人。他们的工头腰间挂着一把手枪,也走过来加入我们。我问他为何需要配枪,他把双掌撑开,跟我比划:“山谷里有老虎,还有这么粗大的蟒蛇。”事实上,我根本不信一把手枪对于突如其来的暴虎,或是当他踩到一条致命的爬虫类时能起什么防卫作用。他比较担心的,还是当地人可能变得难搞,而那把枪就是防卫与恫吓的必要手段之一。

  把土地都租给了橡胶园,也就迫使鸦片园得更往内陆迁移;这除了让佤联军增添了额外的进帐收入,还能让他们对外宣称这是要避免人民继续生产罂粟花。而实情却是,佤邦的鸦片种植量还在上升中,掸邦其他地区亦是如此,这情况就跟老挝境内状况如出一辙。在此精炼提制的大多数海洛因都是销售给中国几百万不知名的毒瘾者。鸭霸的产能也因佤族精巧的策略而持续攀高,因为毒品并非销往美国,所以华府方面也就不那么在意。

  当我们更往山区行驶,准备前往卡温(Cawng)聚落时,看到农夫们把成排结队的水牛沿着小径驱赶下山。这里的房屋看起来比较坚固牢靠,而且居民穿得比较体面,那条穿过村庄的道路甚至还铺着水泥。吴说:“这里的居民有佤族和傣族。村长曾经是佤联军的成员,因此和邦康关系很好,所以这个村庄能够接受到政府的补助。”

  葬兮兮的孩童都挤在我们身旁,因为看到外国人而兴奋地嬉笑,不过他们的父母则是在屋内窥视着我们。村尾有座小庙,高居山脊的顶端俯瞰整座山谷。年轻的僧侣把僧袍都给捞起绑在腰间,赤脚踢着足球。其中一个僧人咧嘴跟我说:“我们每天傍晚时,都会踢一场球赛。”这是座傣族寺庙,僧侣们所研读的经文都是用傣仂语写的。少数几人曾经去过景洪的总佛寺,他们说有时候总佛寺的和尚也会前来此地拜访。

  很难想像就在十二小时之前,我们还与詹姆士一起腻在邦康的夜店之中;而现在却看着小沙弥们在高大而多瘤的树荫下踢着足球,山谷的对面就是树林密茂的山丘往上攀升却又朝西而落所形成的壮丽景色。

  我所探访过的佤邦境内,卡温是最为祥和怡人的。不过,当我们往皮卡车方向走回,经过傣族样式的高脚屋时,还能闻到鸭霸那股明显的甜味。纵使在有佛寺庇荫、本该清修之地,依旧可发现佤邦最主要产品的踪迹。

  回到邦康,我们一行在一间佤族餐厅吃了顿宵夜。吴的善行义举带给怡兰的冲击,程度上似乎还不如带给我的更来得强烈些。怡兰说:“他必须清理一下自己的人生,在帮助他人之前,要决定好他该做些什么。”这是怡兰典型的务实态度,因为比起我在佤邦所认识的人,她跟阿苏都更深知佤邦的生活中不同于外界常态之处。佤族菁英中的妇女不需要在前线战斗,也毋须去贩卖毒品。传统上佤邦是个沙文主义的世界,女性负责照顾家庭,而这与詹姆士从过着极端的生活中所取得的观点相比起来,更能促使她们对世态看得更为透彻。

  当我告诉怡兰,我对邦康的发展程度感到相当讶异时,她带着取笑的态度看着我说:“你认为邦康是个良善的城市?我认为这里可怕透了,因为到处都是毒品。”怡兰应该早就知道她家族的财富取自何处,可是不表示她喜欢这样,或者不了解毒品造成的后果。很显然地,她与阿苏都很想要住在边界的对岸,也就是云南的那端。

  晚上跟怡兰与阿苏一起出去的经历跟詹姆士的大为不同。她们也是一群人出游欢乐,不过总是找在她们家中工作的女孩一道出去――当然免不了都会有保镖跟着,不过气氛是非常随意放松的。她们一开始都会讲笑话,虽然都是佤族式的笑话。其中一名女孩喜欢上皮耶罗,而怡兰则开始捉弄他。怡兰跟他说这些年轻女孩从来都没交过男朋友,虽然如此他还是要相当谨慎,因为女孩来自一个还保持猎人头习俗的村庄。当我们跟她们重回到前晚才和詹姆士一起去过的夜店时,大家几乎滴酒未沾,而且还唱着中文的流行歌曲。

  不过当我们车行经过邦康市区时,怡兰还指着一名从店中走出来的妇人说:“她刚刚把她的婴儿卖给一对中国夫妻。”她说,很多云南膝下无子的夫妇会跑来邦康买婴儿。“乡下人更多卖儿鬻女的。他们每个小孩才卖两千元人民币。”这种人伦惨剧在中国乡下地区也见得到,不过对于怡兰就这么自然地接受贩婴市场,认为这不过就是佤邦生活中另外一项实情,我还是感到相当惊讶。

  或许这是活在丛林城市的必然结果――世界上其他地方所认定为重要的法律规章,在这却是日复一日无人遵守。即使我在佤邦只盘桓数日,可是对于儿童兵和雏妓,还有菜贩隔壁就贩售着昂贵的珠宝,以及在富人们华丽如宫殿的住家与乡间人们仅能遮风避雨的小屋之间巨大的对比落差,也变得逐渐习惯了。最重要的是,因为默许着在邦康外围生产鸭霸和鸦片,才导致这一切的发生。

  到了该跟这里道别的时候了。我们返回南卡江畔,跟着那些等着过江前往云南的人一起排队。到了河对岸时,怡兰家族中有两个从思茅开车南下,到佤邦旅游的中国佤族人,让我们搭他们的便车回去。大家都静默不语,准备调适那回到中国的生活。其中有人开口了:“我永远都会想再回去佤邦看看,但是我不会想住在那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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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注:中国的佤族人主要分布在云南西南部的西盟佤族自治县和沧源佤族自治县。

  题图:佤邦联合军里的男孩。Thierry Falise /gettyimages/cfp。

  本文节选自《被隐藏的中国:从新疆、西藏、云南到满洲的奇异旅程》。

  作者: 大卫·艾默 / David Eimer

  翻译:吴润璿

  八旗文化出版,2015/06出版

[责任编辑]杜新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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