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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纪实•调查
酗酒的父亲:一生与瘾同行
2015-10-18 20:54:28 来自:网易“人间” 作者:小盒 点击量:

  我不酗酒,我的父亲酗酒。

  从七八岁开始,我就很不喜欢过春节了——乱糟糟,忙哄哄,带着一种腐臭气息的春节。父亲总是喝醉,平日里父亲出外吃饭并喝醉的频率可能是一个月两三次,在可怕的春节,一周有四五次。

  父亲喝醉时的样子,对尚小的我是一种认知上的刷新,他不再权威,变成了比我还小的孩子。母亲也会彻底变样,她不再亲切。

  明明是一样的脸,平日里看着多么温和素雅,突然一个变成面红耳赤、支支吾吾、兼带着呕出一堆秽物的怪物,另一个变成扯着嗓门、唾沫横飞、不停数落的泼妇。

  母亲的数落时间必然不短,因为要从头说起,就是从我还没出生的时候。在母亲叙述的版本里,父亲幼稚而薄情。结婚后没几个月,好赌好酒的本性就不再隐藏,开始十几天不回一趟家。母亲怀孕的时候,经常因此动气、掉泪,但换来的是他越发不愿意回家。后来在产床前看到我,父亲嘟囔了一声“是个丫头啊”,走了。

  再提起这些事的时候,父亲总要讪讪地。可能后来他想补偿我,所以我记忆中的他向来慈爱,不曾面目可憎过。但母亲总要提起这件事,好像这句“是个丫头啊”是最佳佐证,凝练了父亲的“渣”,升华了整个主题,能让我和她坚定站在一个阵营里。

  七八岁时候我第一次听到这句话。好像世界的本来面目被一下子残忍撕开了。哦,原来我并不是父亲理想中的孩子啊。

  十一二岁的一次春节,父亲带着我们去老家。

  父亲是大山里走出来的孩子,后来在县城工作,比起其他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算是混出头的。每次回乡,炫耀伴着吹嘘,喝醉的比例更高。

  走完亲戚,我们搭上从山里回县城的大巴。车上人很多,晃得我难受,父亲却特别安然,好像要睡着了。我仰头看着他,他整个人灰蒙蒙的,脸色是那种喝多了的潮红,我有点害怕。但父亲的表情特别轻松,眯着眼,可能意识到我仰头在看他,后来就冲我笑。长大后我才明白,那是一种特别舒适而惬意状态下的笑,他是真的觉得舒服。

  刚下大巴车,母亲就发现老家人送我们的一大袋腊肉和当地特产落在了车上,喝醉了的父亲忘了拿。隐忍了一天的她终于开始发作,当街数落,从头数落。在一辆封闭式的电动载人三轮车里,我被夹在两人中间,母亲的怒气越燃越旺,最后她开始动起手来。她把父亲的头往车玻璃上狠狠地摔过去,一下,一下,又一下。夹杂着各种“你为什么不去死呢”、“你活着只会祸害我们娘俩”、“你他妈的就是个害人精”……

  父亲低垂着头一言不发。在大巴车上安逸的笑容早没有了,他看着像一条落水狗。

  三轮车把我们拉到外公外婆家,我开始大哭。当时家里还有其他客人,外公外婆一看就明白发生了什么,把我父母拉进了小房间里。大人对矛盾的消化能力真强,演技也好,几分钟之后,我的父母就拉着手走出来,如沐春风,无缝融入到春节的欢乐祥和里。可我知道,我这辈子都不能了。

  春节时,走亲戚一般一天,可酒席再尽兴也不过持续两三个小时,剩下的时间得想法子打发,于是就赌博。我们那里喜欢玩骰子——在一个大碗里掷三个骰子,排列组合成若干种次序,点数的大小决定输赢。如果投掷中有两个骰子蹦出了碗,要被视为无效;再发生一次,要被取消当轮资格,自然就是输了,得给一桌的人赔钱。

  父亲平日里玩扑克、打麻将向来赢多输少,但喝醉的他是个丑角,明明话都说不清了,口袋里的钱全部抖着要掉出来了,还硬拉着要和别人玩。

  我十五六岁时的一个元宵节,全家人一起聚,和几个最亲的叔叔阿姨一起。父亲喝多了,坚持要玩骰子,很快把身上的钱输光了。我拉不动他,整个人像一滩烂泥,黏在了牌桌上,重重的。那时候我看着身边清清爽爽的叔叔阿姨们,悲哀地觉得,父亲喝醉是其他人密谋灌他的结果。其实从来都不是。

  那一次父亲输光了所有的钱,开始问我借钱。我口袋里还有200元压岁钱,不想给他,但还是掏了出来。两分钟,他又输没了。这回终于不好意思了,他说不玩了,回家。我们告别,有一个叔叔追了出来,把刚才父亲输给他的200元还给了我,笑了笑,没说话。

  看着那个笑容,我羞愧地想要钻到地下去。

  大一寒假,我回家。父亲隔三差五总要问我一回,你考得怎么样?成绩单怎么还没下来?

  我那时很逆反,公开地嗤之以鼻,经常回他:“你懂什么,大学里谁还看成绩?”

  正月的一天,我跟着父亲去亲戚家。那家有两个同样好酒的叔叔,别人早就吃完了,父亲和他们还在酒桌上。我无聊地在屋外转了一圈又一圈,闻着酒味,想吐。

  酒局之后父亲提议玩牌,我走上前,忘了当时说了些什么,语气肯定不善,眼神也充满了嘲讽。父亲当时冲我说了一句,“你不要管我,我还没管你的成绩呢”,我为他的胡搅蛮缠恶心,可能顶了嘴,也可能没有。总之,这件事在我脑海里的记忆模糊了前因后果,只记得他给了我一巴掌。

  他第一次打我。

  那次可能打碎了我对于一个男性角色的全部信任和期冀。

  大一的寒假就这么浑浑噩噩过去了。父亲打我之后,我和他冷战了很久。后来他给我发了一条短信,大致意思是他要和母亲离婚,他在这个家里待不下去了。事后看来,他并没有真的要走,只是想用这些话刺痛我,让我开口跟他说话。

  可他高估了一个18岁女孩的承受能力。我着实心灰意冷了非常久,也开始慢慢理解母亲发作时的歇斯底里。如果说酒精对父亲来说是一个泥沼,他逃不开,那他这个人就是母亲的泥沼,她也逃不掉,她只能发狂。

  父亲对那次冲突也是内疚的,他收敛了好一段时间。有一次,同学去我家玩,父亲突然说:“我女儿好优秀,她很不容易,我亏待了她特别多。”我打住了父亲的话。那种“耻感”又泛上来,我不愿他难堪。就让我们用自己的方式安静消化掉吧。

  在被打耳光的噩梦折磨的同时,我的脑海里常莫名出现另一件事。

  一年级,我五岁,那一天下着南方的蒙蒙细雨,我穿了双大大的雨靴。父亲带了一把大伞送我上学,我到了之后,伞留给了我。我在教室里坐定没多久,雨开始越下越大,我就完完全全地分心了,不知道老师在讲台上说了些什么,只看到窗外的雨。下一刻,我已经莫名其妙地拿着伞冲出了教室,然后在门边呆住了,我要干什么?直觉是,不能让我的爸爸被雨淋湿呀,我要拿着伞去给他挡雨,如果他淋了雨,我会好心疼。

  我不知道,想要保护他的欲望是不是早早地有了隐喻。我只清晰记得,那天早上我的感受。是的,一个孩子,因为一场雨,居然结结实实地感觉到了心痛。

  那种感觉随着成长逐渐消失了,它钝化了。

  大三寒假我回家,发现父亲戴着个不伦不类的毛呢帽子,把整个头都遮住了。我没留意他的反常行为,以为只是天冷。

  第三天,母亲忍不住问我:“你都不问问你爸爸为什么天天戴着个傻帽子?”那个时候我们正走下楼,一楼的地面看着脏脏的。母亲在那里定住,看着我,指着地面说,“就是这一摊暗红色的血迹。他半个月前又喝多了,头摔破了,跌在这里。”

  我脑子一片空白。那时我已慢慢地脱离了这个家庭,脱离了贯穿我童年的、那些父亲不在家、我和母亲终日为他担心的夜晚。母亲的问话,拆穿了我逃避的大秘密,夹杂着如释重负的指责,指责我不再关心父亲,不再关心这个家庭。我盯着那摊暗红色的血迹,心底响着的声音是,赶紧结束吧,不管以哪一种方式。

  那一次父亲是真的喝多了,几年以来最严重的一次。他先是躺在公园石椅上睡了一会儿,被路过的熟人叫醒,他踉跄着往回走,最后在自家楼下被台阶绊倒了。

  “当时我看见他就躺在那儿,不知道躺了多久,一地的血,我吓坏了,赶紧打了120”,再说的时候母亲的语气已经没有波澜,“如果不是我刚好下楼倒垃圾,他会不会就死了。”

  送到医院,父亲头部缝了20针。我不敢想象那个夜晚母亲是如何度过的。她会犹豫是否告诉我吗?想一想就够让我很深很深地难过了。父亲的那顶帽子就像是这个家庭的创口贴,谁都能看出这里有一个伤口,能遮掩多久就是多久吧。

  我本科毕业,研究生毕业,找到工作,父亲的戒酒誓言从“你毕业了我就戒”到“你工作了我就戒”再到“你结婚成家了我就戒”,我知道他可能永远戒不掉。

  不喝酒时候的父亲是一个非常慈爱、乐观、机智的人,对母亲也好,对我也好。喝了酒之后,他会拉着我说“爸爸爱你”、“你是爸爸的掌上明珠”等等肉麻的话,然后唯唯诺诺地面对母亲的责骂。他依旧善良,从来不敢伤害别人,但深深地伤害了我和母亲。我不能理解酒精对他有着怎样的魔力,只知道我对此无能为力。偏偏随着我长大,周围人总期待我能改变父亲,对他施加影响,让他不再酗酒。有几次我拉他坐下,想认真地谈一谈,一旦打开话题,父亲或者嬉皮笑脸或者一言不发。我碰上了一堵墙。

  和一个外教聊天,说到了父亲酗酒的事。外教当时看着我的眼睛说,你知道吗,对某种东西上瘾,这是在基因里面的事情,也许以后你也会对什么东西上瘾的。

  我对宿命论的东西向来不信。但那一次我从外教的话里读出了另外一层意思。也许父亲酗酒有着深层的原因,而那个成瘾的原因我参与不了,也就弥补不了。谁不是带着一些“瘾”在行走,不停地自我麻痹,以期逃脱这个世界的庸常和无奈呢。

  对了,忘了说,父亲是一名在当地小有名气的儿科医生,医术不错,医德更好。我无数次在给他送饭的时候看到他是怎么对待病人的,那一刻简直觉得,他有神一样的光芒。我私心揣度,有时候他做事的动力、对病人的态度是不是来自于一种酗酒过后的“负疚感”——类似于我有时候没动力就会把淘宝购物车里的东西一口气买下再发奋干活。

  我没有问过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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