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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纪实•调查
吸大麻的天才(中篇小说)
2015-09-06 16:26:08 来自:海归网 作者:Diamondhorse 点击量:
  五、无奈妻子篇

  翌日,我准时到达。还没有进屋,我就有异样的感觉。他的院子彻底地换了个样:草割了,原来遍地的蒲公英全被拔掉了,现在满目一片绿色;花圃里新栽了五颜六色的玫瑰和月季花,填了新铺的松木屑,边沿上则被换上了崭新的深色橡皮隔带,所有的灌木都被修剪得整整齐齐;甚至连他屋前的水泥走道块块间的杂草,也被拔了个精光;车库前的那辆宝马车,显然刚刚被打了蜡,深蓝色的车身在晨阳下显得格外的气派。替我开门的这个男人与昨天的那位简直是判若两人:头发染的黝黑,胡须刮的干干净净,身着一套熨烫过的深色西装,内配考究的细格子衬衫,甚至脚上的皮鞋也是铮铮发亮,完全是一位相当帅气的中年男人。屋里也是焕然一新,厨房柜台上那层半公分厚灰尘已经无影无踪,现出了大理石带点的白色,上面还放了盆紫色的康乃馨,散发着淡淡的清香。

  好样的,我暗下叫绝。

  “老李,”我忍不住轻轻扳了一下他的肩膀,“今天你就一吐为尽。这个周末我和太太请你来我们家BBQ,然后我要和你PK网球。”

  他的嘴角现出一丝笑容,但有点勉强。一切都会过去的,我心里对他说,从明天起,你将会再生,再现一位生龙活虎的中年汉子,你还有无数的好日子要过呢。

  和昨天不同,他是在沉默了久久一阵后才开口的。

  “我那次从巨石山下来后,就下定决心今后要以关心家人和朋友为主,从关心妻子做起。第一件事,就是买了宝马车。她其实并不是位贪图奢侈的女人,你看我们这套房子,二十年都没换 -- 我俩都非常讨厌那种肤浅的显摆。不过她喜欢车子,这可能和她的爸爸是一位汽车工程师有关。记得她刚来美国的时候,住我们楼上有一位来自台湾的阔少学生,开了一辆漂亮的敞篷保时捷跑车。太太那时常常羡慕地对我说,哪怕就让她开上十分钟也罢。是啊,当时我想,这么漂亮的年轻女人,开着敞篷靓车,长发飘飘,多吸眼球啊。现在我们四十好几了,保时捷太骚,就买宝马吧。

  “我没有想到的是,此一时也,彼一时也,这世界上一切都在变。

  “有一次,那是在刚买了车不久,我们去参加我们公司新来的一位职员家里的BBQ聚会。路上半个小时,太太开的车,一路上兴致勃勃,车速好几次都超过了八十五英里。聚会的都是华人,因为主办者是一位来自大陆的刚出校门的博士。我们到了之后,车子还没停稳,许多人就围了上来,显然是被这部崭新的豪华车吸引住了,啧啧赞誉。可是整个聚会期间,太太却好像突然间换了个人,变成了哑巴,她原来可不是这样。后来大家唱卡拉OK,这可是她的钟爱,以往聚会时就数她唱的最来劲,可那天,她却是一反常态,维维诺诺, 一首还没唱完,就推诿感冒喉咙痒,此后就再也没了声音。回家的路上,她倒是尽量挑话题,还向我道歉,说就怪这个感冒,否则的话她一定会盖过所有的人,替我争光。我跟她过了二十年,她哪点心事能逃过我的眼睛?不是一点点。聚会上一定有什么事,令她心情非常压抑。她越是想掩饰,我越清楚她这次伤心得不轻。我几乎记不起来她曾经因何事这个样子,哦,对了,有一次,我们刚谈恋爱的时候,她大四时一门考试差点不及格,班上垫底,就是现在这个样子,哭了一个晚上。我装着漫不经心地问,聚会上是不是碰到什么人令她讨厌?没有啊,她一口否定。那天夜里,我想好好地爱她一下,这一直是个非常有效的武器。可是那天,无论我怎样温柔和投入,她却完完全全成了个木头人。

  “第二天是星期天,妻子一早起来就是忙上忙下,彻彻底底的大扫除。下午我去女儿的中学参加她们的义卖活动,回来一看,哇,草也割了,花圃里栽了新花,灌木被剪的整整齐齐,再一进屋,见餐桌上搁满了各式各样的佳肴美盘,还开了红酒,连女儿都很惊讶,问老妈今天怎么了,又不是什么特殊日子。我心里也纳闷,这么多家务事为何要挤在一天里做?但立刻明白了:她还是没能走出昨天的阴影!究竟什么事情呀?

  “晚饭后,看看太阳还没有全落山,我向太太提议,一起去巨石山散步。上一次我们一起去那儿已经是好几年前的事了。也不知为了什么,其实什么也不是,我俩去散步的频率越来越稀,最后就这么无声无息地终止了。出门的时候,我拉起了妻子的手,发现她的手心冒汗,却紧紧地扣着我的手。好像是第一次,我觉得这山里有点异样。照旧是许多散步的人,也大多是巨石村的居民,且大半是华人。我忽然明白了,这个‘异样’来自哪里。原来,好像是一夜间,怎么所有的人都比我们年轻,还年轻许多岁。几乎都是手拉着手的年轻夫妇,推着婴儿车,或是前面跑着他们三四岁大的小孩。我们迎面碰到一对,看上去来自大陆,那女的最多二十六七岁,右手牵着跌跌爬爬的儿子,左手则是亲昵地挽着同样是青葱依在的丈夫的肘子,那一袭贴身的桃色的连衣裙,就着随风飘逸的黝黑的长发,就宛如一团激情的火焰,呼嗤嗤地迎面扑来,想躲都躲不开。我尽力两眼直视,不看他们,可却感到太太的手是出奇的潮湿,遂侧目瞥她一眼。你知道我想到了谁?罗教授的太太。妻子眼里那种眼神,太像了。我心里猛地咯噔一下。昨天聚会时,她好像就是这种眼神,我怎么就没有注意到。再一想,我那位新同事博士刚毕业,聚会上来的女的,除了我的妻子,都是他太太一般大的年龄,还真的没有一位超过三十的。我忽然记起来,昨天卡拉OK时,有个女的唱了一首跟生日有关的英文歌,然后呢喃了一句,哇塞,下周就要过三十了,好可怕呀,众人一起响应,哇,好可怕啊。我这心粗的,当时竟然下意识地瞅了妻子一眼。我感到浑身一阵悸冷,想起了X博士的那封Email:在她眼里,我是老男人,那在昨天聚会上那些人的眼里,妻子不就是老女人吗?我怎么从来就没有想到这一点?这些年来,我关心过妻子吗?想到过她心里的感受吗?

  “晚上入睡前,我一反常态,陪太太一起躺在床上看大陆电视剧,还捏着她的手。遥控器从头揿到尾,不是宫廷里的格格,就是高官富贾的小三,个个都是妙龄女郎,人人都是西施貂蝉,没有一个女的超过三十岁的。我实在是受不了了,终于叫起来,妈个X,若在古代,我把她们都剁了。太太倏地抖了一下,就像一只受了惊吓的羊羔,瞪大了眼睛盯着我,仿佛在瞧着一头野兽,我自己也吓了一跳。沉默了很久后,她终于轻轻地咕噜了一句,你这是嫉妒,不好。嗯,我回她,更像是自嘲,我只是开个玩笑,你的老公绝对不会如此下贱,但我确实讨厌这些戏子。因为她们年轻漂亮?妻子问,原来惊愕的眼神变成了审视。呜呜,我的喉咙像是被颗胡桃核给卡住了,无法回她。”

  李楚停顿了一下,声音里现在带着挖苦嘲讽的意味:“你是不是觉得我这个人很自私阴暗?说白了,这天底下苦难千千万万,远的不说,我的一个表哥生下来四肢就只剩半截左腿,我邻居的女儿花季年华得白血病死了,地球上天天都有人饿毙街头,更不用提那些因天灾人祸而导致的家破人亡,像中国的汶川大地震。而我衣食无忧,老婆孩子车子,绝对属于中上阶级,却在这里怨天尤人,嫉妒比自己年轻成功的男人,嫉恨比自己老婆年轻漂亮的女人?我有时自己也很纳闷,我这是怎么啦,简直就是个猥琐陋苟的小人。”

  你不是专门研究人的嘛,你说呢?他不饶过我,那双智慧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我。

  我犹豫再三,终于挤出一句话:“你又没有杀人越货和奸人之妻,这其实很正常。”

  “你这个晚辈倒是挺开明的。我们这一代跟你们不一样,文革中长大,从小受毛主席的教育,狠斗私字一闪念,小脑袋里塞满了虚无缥缈的英雄人物,雷锋,焦裕禄,欧阳海,戴碧蓉,金训华,都是为了他人牺牲自己性命的人。那个时候,如果有人跟我说,大人们可不是这样,他们的心里大多龌龊的很,就好比我现在这样,那我一定会伤心得哭起来,觉得这个世界怎么啦,跟我想像的不一样啊。

  “第二天一早,还没有起床,我就一字一句地对太太说,昨晚我不应该讲那种话的,太扯烂污了,这要是让女儿听到了,那我的肠子也要悔青了。她仰起脸来,温柔地理了理我的头发,说她文学诗词不如我,却记得老毛的一句‘牢骚太盛防肠断’,我们这么烦来烦去,有用吗?人人不都是这样过下来的吗?既然回不去了,就往前看。我也笑起来,说这也是噢,六十岁的人现在看我们,不定要多羡慕呢,我们还有好多好日子要过呢。

  “知道吗,经过这一连串事儿,我的心情反而变得舒坦了。其实这就是let go,我心底里终于接受了我已经不再年轻的事实。不过我和太太约定,从今后只参加同龄人的聚会,眼不见为净。

  “记得小时候去江苏无锡爷爷家玩,我曾经听到我那大字不识一字的奶奶跟我妈唠叨,这人啦,千万不能闲着,一闲心就谎,就要出事。奶奶身材瘦小,且多病,可她真的是一分钟都没有闲着。解放前帮着爷爷打理米行,起早贪黑,还要带我的爸爸和他那四个弟妹。解放后,米行充了公,孩子也长大了,她就做了公家粮站的仓库管理员,照样是从早忙到晚,倒不是什么共产主义觉悟高,她懂个啥,就是怕闲着。她五十五岁时,爷爷得了中风,半身不遂瘫在床上,从此她替她的男人倒屎倒尿,擦身喂饭,服伺了爷爷整整二十七个春秋。等爷爷一走,不到两个月,她也走了。后来爸爸跟我们说,爷爷这个中风,它让奶奶又辛苦了二十七年,可也又多活了二十七年,真不知道究竟是祸还是福。我直到四十大几时才明白这个没文化的女人为何惧怕空闲:上帝一定在她的后脑勺里装了根小棒槌,每当她没事做,就开始敲打她,你没用,你是多余的。

  “太太在过了四十六岁后,我发现她怎么有点像我奶奶嘞,好像一夜间,话少了,手脚却变得分外忙碌起来。她叫我专心职场,女儿高中和申请大学的事就由她全包了。她在医院的工作只是个小人物,病理科实验员,却早出晚归,甚至还主动向教授医生申请,要做他的无偿研究助手。她在后院里开了块地,种起了西红柿、黄瓜之类,还参加了什么网上种地论坛,忙得不亦乐乎。唯一少花的时间,就是梳妆打扮。她过去穿衣照镜,我称之为三部曲:先是正对着落地镜子,左看右看,嘴巴还要惬意地抿抿;然后侧身,上身前后动动;最后是背对着镜子,侧过脸来瞅,小腰扭扭,屁股翘翘;每到这个时候,她的嘴角上总要露出一丝自信的微笑,而我呢,只要在旁边,总忍不住要抱她一下。也不知起于何时,我竟然就没有了想抱她的冲动。想想也真是的,二十多年的岁月,这把杀猪刀会在一个女人身上留下多少痕迹。她心里也很清楚,既然已经不美了,为何要自寻烦恼?

  “再说,那几年她也没有闲时自怜自艾。就在她本命年的前后两年,我的岳父岳母双双病逝。她是家里的独苗,那两年几乎有一半时间呆在大陆,照顾病重的双亲。岳父先走,得的是胰腺癌,最后那三个月的痛苦,我都没有勇气提。一年不到,岳母也紧跟着岳父走了,七十六岁,当时我也在她的病床边,眼睁睁看着她咽下了最后一口气。我第一次见到她时,还在大学上二年级。上课时见她总是喜欢穿一条紫色的长裙,上面配一条非常相宜的素色衬衫,还打着一片精巧的发簪,高挑身材,写板书时,身体微微颤动,一派中年女人特殊的风韵;当时我就想,这上海女人就是和其他城市的不一样。可哪里知道,这三十年真的像白驹过隙,一眨眼就过去了,把一个好端端的精力旺盛的女人整成了这么一个干瘪老太。岳母得的是肺癌,被化疗折磨的不行,最后死死央求她女儿把输药管给掐了。可是她最后这口气,却足足咽了三个小时。临终前的十几分钟,我看见她的眼睛变得就像两粒玻璃球,晶莹剔透,突然间放出光来,紧紧地盯着我们,喉咙里咕噜咕噜,好不容易挤出一句她的老宁波话‘我想你们,别让我走’。最后一刹那,那玻璃球透亮无比,仿佛聚集了她一生的能量,要再看看这个世界。她不想走啊。

  “这是我第一次目睹一个人断气。知道吗,人面对此景不得不联想到自己,想到总有一天自己也会咽这最后一口气。

  “回到美国后,我就与太太商量,女儿已经上大学了,是否把我的老爸老妈接来美国住上一两年,他们马上就八十了,见一天少一天。没想到太太一口答应,说她还在上海时就想到了这个。双亲的离去一定让她感触良多。倒是二老那边一开始死也不要来,因为年已老迈,再也不想动了。亏得太太不断地给他们打电话,说后院菜地开了,花圃也砌了,这儿空气又好,我多陪陪你们,就再来一次吧。签证第一次被拒,几经周折,过了一年多,二老才终于得以成行。”

  李楚停顿了一下,问我祖父祖母辈是否还有人健在。他们四位都已经走了,我不无遗憾地回答。他抿着嘴,沉默良久,然后长长的吁了口气。

  他要讲他的父母亲了,我料到;但我已经开始有点困惑,甚至疲倦了。他开诚布公与我交心,从孩儿讲到知命,呈给我一幅男人的原色肖像画,好斗好色好妒,竟然还做出因失控而去捏女人屁股的荒唐事儿。可就是到这一刻,他依然没有失去我的尊重,我甚至对他产生了很深的同情,觉得他是一个性情中人。书香门第,世人眼里的天之骄子,成功的中年男人,却原来一直活得如此之累,那心里仿佛匿藏着一尊看不见的恶魔,不断地折磨着它的可怜的主人。三十岁的我,虽然无法体会五十岁男人的感叹,可是瞧瞧李楚这前半辈子,却不由得徒生感慨:至今为止,他这一生千真万确是在let go。只是,越是放下,越是看淡,他理应越轻松才对啊。究竟在这一年内发生了何种天大的事情,令他万念俱灰、痛不欲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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